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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的天空,三代人的西藏
中国网 | 时间:2005 年9 月10 日 | 文章来源:中国网

傍晚八九点钟,暮色才刚刚降临高原上的小城萨迦。

我和几位摄影师无意之中走进了一家开张刚刚半年的家庭旅馆。坐在装饰精美豪华的客厅里,享用着主人以银质茶碗、酒碗奉上的酥油茶、青稞酒,听着音响里传出的时而铿锵时而悠扬的藏族音乐,我们记下了主人顿拉娓娓道来的故事,关于父亲,关于儿子,关于他们的16岁……

顿珠:站在萨迦的蓝天下……

顿珠至今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1960年,他刚刚16岁。

从日喀则财经训练班毕业,他被分配到萨迦工作,当上了萨迦县财粮科的一名科员。这可是一个重要单位,单听名字就听得出来——掌管着全县的财政和粮食呢!

县政府就在萨迦镇,海拔有4300多米。那时,全城最最气派的建筑毫无疑问就是萨迦寺了。

站在萨迦寺足有3丈高的围墙上,极目四望,但见湛蓝湛蓝的天空开阔无比,天边,薄纱样的白云在轻轻舒展。少年顿珠的心情,也像这蓝天白云一样开阔舒展呢。

想想看,仅仅在半年以前,他还只是一个小奴隶!

从8岁起,他就开始给领主当佣人,放牛,放羊。那时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光着一双脚,连鞋子都没穿过。本来以为只能像自己的父辈祖辈一样,就这么一直做奴隶,当佣人,就像领主的儿子也永远是领主,生生世世都不会改变……

没想到在他15岁这一年,西藏解放了——贵族、领主倒了下去,奴隶翻身做了主人!民主改革时建立的日喀则地区党委,正好就在他家对面。有一天区委书记问他:“你愿不愿意去学习?”那还用说,当然愿意去学习了!就这样,他进了地区办的财经训练班,拿起了他以前从来没有碰过的东西——书本和笔墨。本来要学习一年半,但当时民主改革急需用人,顿珠和同学们在学校里只学了半年,就马上被分配到各地上班了。

所以,16岁的顿珠来不及感慨命运的转折有多么神奇,眼前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学,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他从保管、出纳开始做起,学习也好,工作也好,都非常努力,非常投入。而生活,也应了他的名字“顿珠”,开始变得“顺风,顺利”。二十几岁,他就当上了商业科的科长;三十来岁时,他是萨迦一个区的区委副书记;1979年,年轻的顿珠已是日喀则地区商业局的副局长;1981年,他要求调回萨迦县,之后在萨迦、萨嘎、拉孜几个县当过副县长、第一副县长;到2003年退休之前,他是萨迦县人大常委会第一副主任。

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日喀则,而要回到小县城萨迦?原来,20岁时,顿珠娶了一位本地姑娘为妻,从此,萨迦就成了他一辈子的家。1968年,大儿子顿拉出世了,随后,又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相继降生。“四个小孩,老太婆管不住啊,我就调回来了。”说起20多年前的那次调动,顿珠口气十分轻松。只是,当年那对年轻的夫妻,如今已是“老来伴”了!

也不枉他特意调回来“管”,四个孩子都没让他失望。如今,大儿子顿拉夫妇俩在镇上开了一家家庭旅馆,生意还不错;小儿子尼玛顿珠毕业于北京邮电大学,后来又在成都读了经济管理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如今已是自治区电信公司第二分公司的老总;两个女儿,一个是自治区藏医院的医生,一个在萨迦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工作。

顿拉:走在弥漫着酥油茶、青稞酒香味的空气里……

那一天是藏历年三十。傍晚时分,顿拉换上一身崭新的藏袍,走出家门。

家家都在准备年夜饭。雪域高原的空气,永远都是那么清冽干爽,但是顿拉却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仿佛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青稞酒的香味。

本来,年夜饭是应该留在自己家中和父母弟妹们一起吃的。但是前几天,珍拉的父亲亲口邀请他,大年三十到他们家去吃饭——按照萨迦的风俗,这也就是告诉他:同意他和珍拉交往啦!

那时两人年纪还小,都是刚满16岁。

16岁的顿拉,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木匠了。那一年他考上了高中,但父母不让他继续读了——父亲是国家干部,在萨迦甚至算是“高干”了,但母亲是普通老百姓,家里有牲畜有土地,还有3个弟弟妹妹,他得帮着母亲照顾。好在从七八岁开始,父亲就给他找了一个有名的师傅让他学木匠,到16岁时,他已经手艺练成,可以自己干了。

顿拉和珍拉在一个镇子里长大,两人本来就认识,不过,就是在珍拉家盖房子请他去做木活的时候,两个人“好”了起来。没钱买礼物给心上人,顿拉就请珍拉看了几回电影,几场录像——那时候电影票还算便宜,录像厅也开到了偏远的小城萨迦。

两家的老人对两个孩子也挺满意。顿拉家教很严,出去打工赚来的钱都会如实交给父母,有时候父母高兴了,给他五块钱零花,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了。珍拉家里有7个孩子,女孩就只有她一个。虽然是个“千金”,却没有条件娇生惯养——她七八岁时就开始下地干活,而且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两家老人一商量,觉得他们是不错的一对儿,就利用这个大年三十的机会,叫顿拉上珍拉家来吃饭……

吃过了这顿年夜饭,顿拉和珍拉反而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地在一块儿玩了。走在街上,珍拉如果老远看见了顿拉,就会羞答答地躲开;顿拉要是先看到了珍拉,也会不好意思地躲到一边。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直到1985年,算虚岁两人19岁,举行了婚礼;后来,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儿女。

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就像父亲当年告诉他的,有手艺就不用担心生活。顿拉做木匠做出了名气,他组建了一个农民施工队,培养了8个徒弟——现在连他的徒弟也都当师傅带徒弟了。

用施工挣来的钱,加上一部分贷款,还有父亲、兄弟姊妹的帮助,去年,顿拉和珍拉投资116万元,盖起了一座家庭旅馆。

116万,可不是个小数字啊。但是珍拉一点也不担心。她说,商店里的商品过一段时间卖不出去就会“过期”“过时”,而房子是永远也不会的。他们夫妇俩和19岁的女儿一起,早起晚睡,旅馆房间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对客人更是接待热情照顾周到。客人来得不少,有从内地来的,有从西藏别的地方,比如阿里、昌都来的,有不少还是从日本、韩国来的……来朝佛的比较多,因为这里有萨迦寺。

说到这里,不能不再提一下萨迦寺。创建于900多年前的萨迦寺,是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之一萨迦派的祖寺。萨迦王朝曾统治全藏70余年,而这里是当时萨迦王朝的首府,因而寺内所藏非常丰富,有3600多叶价值连城的贝叶经,有大量元代坛城壁画、雕像、瓷器,还有数万部手抄佛经,据说是八思巴当年集合全藏书家抄写的……所以这里号称是“中国第二敦煌”,1961年就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

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前来!而顿拉与珍拉的鲁娃家庭旅馆距离萨迦寺,不过步行5分钟的路程。

从元旦开张到现在,刚刚半年,已经赚了两万多。他们的目标,是10年内把本金赚回来。珍拉说:生意能维持下去的话,肯定没问题!

普顿:要向更广阔的天空飞去……

普顿一般晚上9点以后才回宿舍。9点以前,他要在教室上晚自习。

宿舍里有电话,每到星期天,他都能接到家里来的电话。特别想家的时候,他也会给家里打。一打电话,他总是先说:“找爷爷奶奶接电话。”他的名字,叫全了应该是普布顿珠,“普布”是“星期四”的意思,他是星期四那天出生的,而“顿珠”是爷爷的名字。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祖孙俩感情特别好,他最爱跟爷爷聊天了。

普顿在浙江嘉兴秀洲中学读高一。虽然只有16岁,他已经离开家5年了。

11岁那年,他小学毕业,考了全县第一,为自己争取到了去内地西藏班读书的机会。先是到了日喀则的援藏对口城市上海,在那里的共康中学读了4年初中。共康中学一共有600多个西藏孩子,占了全校学生的一半。初中毕业回到西藏参加统一考试,他又考了全班第一名,然后就来到浙江嘉兴读高中。

离家5年了,普顿还是经常想家,特别是在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或者是在闷热潮湿的夏天,他是多么想念萨迦的的晴空丽日啊!但是他从小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像叔叔尼玛顿珠一样,走出萨迦,走下高原,走向那一座座大山之外的世界。他告诉爷爷:“我一定要跟上叔叔!”他心里在想:我一定会超过叔叔!

初中4年,他没有回过家——千里迢迢,开销太大,家里负担不起。不过,爷爷因公到上海考察两次,正好可以顺便来看他;叔叔在上海进修了一段时间,也可以就近照顾他。

去年,15岁的普顿回到了家乡。顿拉和珍拉发现,儿子的生活习惯已经比较接近汉族,汉语说得也比藏语更流利了。让他们高兴的是,普顿还是那个懂事的孩子——对长辈仍然很孝顺;对亲戚,穷也罢,富也好,也还是一样的谦和礼貌。

现在在秀洲中学,普顿也是这一届里最拔尖的学生,考上大学不成问题。爸爸说过,大学也好,研究生也好,出国留学也好,他能上到什么程度,家里就会支持他到什么程度;叔叔也说过会支持他。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注定是要到更广阔的天空中去飞翔的。现在他更明白,无论飞得多高多远,他都飞不出小城萨迦那些亲人的视线,永远…… 

撰文 本刊记者 李莉娟

编辑 李莉娟

供稿《人民画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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