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满妹著《思念依然无尽——回忆父亲胡耀邦》

满妹的著作《思念依然无尽——回忆父亲胡耀邦》，出版半年多来，受到广大干部、知识分子和社会各界的热情欢迎和好评。

这本书，是满妹蕴积多年，和泪而成的作品，历尽艰难而问世。全书在字里行间，流淌着女儿对慈父的无尽思念。满妹细腻、温婉地叙述了许多家长里短的细微小事，展示了耀邦作为一个最慈祥的父亲，也是女儿最善良的益友的形象。这是耀邦作为领袖人物的另一面。读了这本书，使人们更全面地了解胡耀邦作为我们党的优秀领导人的形象。

满妹的哥哥嘱咐她，“父亲一辈子实事求是，我们对父亲也不能说过头话。”（209页）我觉得，满妹在行文中注意了这一点。这本书较好地体现了感情与理智的统一。这也是耀邦一贯的态度。他重感情，但又反对片面讲感情。耀邦曾让我们理论动态组撰写《马克思主义和感情》的文章，专论这个问题。这篇文章经他审阅定稿后，刊登在《理论动态》第40期（1978年1月30日）。

《思念依然无尽》第一章是《永远的沉默》。读着满妹叙述耀邦从发病到病逝的过程，追悼会的里里外外，也勾起了我的回忆和思念。

那时，我是中央党校《理论动态》的主编、编辑部的主任。我们《理论动态》发了三期悼念专刊，又扎了大花圈，摆放在中央党校大礼堂门前，花圈上写着：理论动态的创办者、真理标准讨论的组织者胡耀邦同志永垂不朽。4月20日，理论动态编辑部和我们举办的党校编辑培训班全体人员在四号楼会议室开了追悼会，我致了悼词。4月22日，我参加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追悼大会。满妹在书中记述：“父亲身着那套生前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深蓝色隐条细纹西服，身上覆盖着鲜艳的中国共产党党旗，面容安祥地仰卧在杜鹃花、马蹄莲和松柏簇拥的水晶棺内。”我也是在那里向耀邦作最后告别的。那悲恸的场景，已深深地刻在我脑海中。

我接受了新华社、人民日报社、中央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人民日报社记者在《胡耀邦同志追悼会侧记》一文中说，中央党校《理论动态》编辑部主任沈宝祥深情地回顾了耀邦同志创办《理论动态》时和大家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说，“耀邦同志思想深刻，他是一位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理论家”。（《人民日报》1989年4月23日）这个话，我是经过了反复考虑的。

耀邦思想活跃，即使在失去人身自由的时候，谁也无法禁锢他的思想。在他的谈话中，会突然迸发出思想的火花，而且很深刻。这在满妹的书中多有反映。耀邦思想的深刻性来源于他的好学善思。耀邦认为，一个人不懂得文学、历史、哲学，考虑问题就不深刻，就不知道怎样去抓主要矛盾。（178页）这也是他自己的体会。在这方面，耀邦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在同我们理论动态组初次谈话时就提出，要多读书。他一再讲，要有所得，就要有所失，你要多读书，就要少打扑克，少看电影，少跳舞。他同我们谈话时，往往讲，我最近看了一本什么书，话题就从谈读书体会开始。他不止一次地谈到读爱因斯坦的文集的体会，使我知道他读书的广博。他还让我们读《激荡的百年史》、《美国史》等书。我就是依据他的推荐，读了这两本书。

据我的研究，在我们党的领导层中，胡耀邦是明确提出用实践标准检验总结十年“文革”的第一人。这决不是偶然的，满妹在书中也讲到这方面的情况。1965年1月，他在陕西省工作时针对阶级斗争扩大化的严峻现实强调，生产好不好，是检验各项工作好不好的最主要的标志。（144页）1975年，在那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他在中国科学院说，科研工作搞不上去，没有成绩，那才是最大的错误。（194页）这也就是要以科研成绩作为科学院工作的检验标准。对于选拔王洪文，他知道来头很大，但明确表示，我不赞成。他说，谁能当接班人，要有实践的检验。（210页）胡耀邦一贯坚持实践标准。到中央党校后，他坚持并发展了这个思想。我们理论动态组有人问他，你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他说，思想是光辉的，实践是错误的。他这个话脱口而出，说明是经过了考虑的。他列举了大量事实说明“文革”是错误的，所谓思想光辉，仅指发动者的动机而已。他在给叶帅起草的中央党校开学典礼讲话稿中，有这样的话，如果理论不能指导实际，不受实际检验，那算什么理论！在真理标准问题讨论前，耀邦审阅定稿的《理论动态》文章中，一再讲到实践标准。1977年12月2日，他在研究如何组织学员总结十年“文革”的中央党校党委会上，明确指出，这十几年的历史，不要根据哪个文件、哪个同志讲话，还要看实践嘛。要用真正的毛主席思想，通过实践来检验分析。随后，在他指导下撰写的文件中就提出这样的指导原则：应当以实践为检验真理、辨别路线是非的标准。1978年四五月间，他两次审阅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文章，决定在《理论动态》发表，又批准在《光明日报》公开发表。

我很有兴趣地阅看了《真理的号角》这一章。在这一章，满妹记叙了耀邦在中央党校工作的情况。粉碎“四人帮”以后，耀邦复出的第一个工作岗位，就是中央党校，职务是副校长。那时，邓小平还没有复出。从各方面看，安排耀邦任这个职务，不能说是多么重用。耀邦坐镇中央党校的时间不长（1977年12月任中组部长后，他虽然还兼着中央党校的领导职务，但工作重点已转到中组部），但这一段经历对耀邦来说，却有特殊的重要性。“十年开拓振雄风”。中央党校是起步的一段。正是在这里，他提出了把被林彪、“四人帮”颠倒了的思想是非、理论是非、路线是非再颠倒过来的口号，开始了思想理论上的拨乱反正，创办了《理论动态》这个刊物。在耀邦的主持下，中央党校的整风会议揭露了康生，有力地推动了全党的揭批“四人帮”斗争。在中央党校，他指导撰写了《把“四人帮”颠倒了的干部路线是非纠正过来》的文章，吹响了平反冤假错案的号角，而中央党校的平反冤案，实际是耀邦在全国范围平反冤假错案的试验。他在中央党校考虑了许多紧迫的重大问题。全面拨乱反正需要从思想理论突破，而中央党校是党的思想理论阵地。到中央党校这个岗位，是历史给耀邦提供的一个机遇。这大概是有关主管人没有想到的。中央党校这一段，时间不长，但头绪很多，看来，写这一章，满妹花了很大功夫。有些具体情节，写得不大准。应满妹的要求，我已经给她提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

满妹这本书，对于人们了解作为我们党的优秀领导人的胡耀邦，学习他伟大的革命精神，高尚的思想品德，鞠躬尽瘁的献身精神，具有独特的价值。

这本书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资料。除前面讲到的以外，再略举几条。

1975年，胡耀邦主持起草的《科学院工作汇报提纲》第一次提出了“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的观点，邓小平特别赞同这个观点。（195页）这件事，耀邦也对我们讲过。他说，知道马克思有这个观点，但找不到原话。请教了许多老师，都说有这个话，但也说不清出处。后来花了很大功夫，终于找到了。很显然，耀邦是要以老祖宗的这个观点，并找到原话，去反对轻视科学技术的“左”的思想。

1976年10月10日，胡耀邦给叶帅提出三条治国建议：第一，停止批邓，人心大顺；第二，冤（狱）案一理，人心大喜；第三，生产狠狠抓，人心乐开花。（208页）这三条，反映了党心民心，抓住了治党治国的关键。10月8日，叶帅派他的儿子叶选宁来告知耀邦粉碎“四人帮”的大好消息，并要求他提出治国建议。满妹记载，选宁走后，父亲激动得不说话，只是在客厅里一个劲儿地踱步，久违的笑容在父亲的脸上荡漾。

研究中共党史，特别是研究十年文革史，拨乱反正史，改革开放史，都需要读一读这本书。

耀邦的思想、生平、著作，十分丰富，是一笔宝贵财富。满妹的著作和已出的几本书，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如何将这一笔宝贵财富整理出来，使可以不留遗憾的事不致成为憾事，实在是一件需要认真思考、抓紧办理的事！

满妹收到许多信件，人们向她表示祝贺、感谢，向她倾诉对耀邦的思念之情，向她提供有关耀邦的情况和资料。“思念依然无尽”。这不止是满妹的思念，也是大家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