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古老的希腊戏剧

讲 演 者: 罗锦鳞

讲演时间: 2003年2月16日

元宵节次日即2月16日,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中国现代文学馆迎来了羊年的第一批热心听众。9点30分,主持人傅光明研究员首先说:人类文明史上第一个伟大的戏剧时代,可以说就是古希腊的戏剧时代。而令人难以思议的是,它几乎在诞生时,就已经耸立起了一座戏剧史上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古希腊戏剧最初是以怎样的形貌出现的?它产生了哪几位伟大的戏剧家?它的戏剧艺术,特别是戏剧精神又是怎样创造的?今天的《在文学馆听讲座》,我为大家请来了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导演艺术家罗锦鳞先生,为我们演讲《世界上最古老的希腊戏剧》。

再说一句,罗先生是子承父业。他的父亲是我国著名的希腊文学研究学者和翻译家罗念生先生。我们读过的许多希腊悲剧、喜剧,像我们熟悉的,也是索福克罗斯最著名的的两大悲剧《俄底浦斯王》、《安提戈涅》,均出自罗念生先生的译笔。下面我们欢迎罗先生演讲:

 

大家好!今天我非常高兴,看到这么多听众关心希腊戏剧,出乎我的意料。在人类文化史上称得起古老戏剧的有印度的梵剧、中国戏剧、古希腊戏剧。可惜的是印度的梵剧早在公元前8世纪就消失了,没留下任何剧本。而中国戏剧产生于南宋公元10至11世纪。古希腊戏剧诞生于公元前5世纪,流传到今的古希腊剧本是人类最早的剧作。

古希腊剧作的文学品位和深刻的哲学含义,直到今天仍然指引着我们。古希腊剧本反映了古希腊的民主精神。兴盛的伯利克里斯时代,也是古希腊戏剧的高峰时代。剧本反映着诗人们的哲学、政治及社会问题的种种观点,这些观点对已远离那个时代两千五百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有指导意义。下面分三个问题重点介绍古希腊悲剧。

一、 古希腊悲剧的概况

根据历史记载及考古陶片所看到的,希腊戏剧起源于民间歌舞与宗教仪式。当葡萄熟了的时候人们举行盛大节日,纪念酒神,在歌舞中就开始有人扮演人物。最早扮演的是羊人,扮演者头戴羊角,身披羊皮,臀带羊尾,以羊人的形象纪念酒神。

公元前534年一个叫克斯比斯的雅典人,在唱酒神颂歌时扮演人物讲酒神的故事。所以戏剧的定义是“由演员扮演人物,当着观众的面表演故事”。古希腊第一位戏剧大师埃斯库罗斯将演员增加到两个人,在情节中增加了交流。因此世人称他为悲剧之父。到了第二位戏剧大师索福克罗斯,又增加至三个演员轮流扮演三个人物。他的作品《俄狄浦斯王》被亚里士多德称为典范。从古至今凡搞戏剧的人没有不学《俄狄浦斯王》的编剧手法的。

古希腊的悲剧是与宗教活动有关的。古希腊以宙斯为天神之父,一般认为有12个主神,如赫拉、雅典娜、阿波罗等等。希腊神对戏剧的影响是很大的。

古希腊悲剧希文是特拉基亚,意思是山羊之歌,着意是严肃的而不是悲切的。亚里士多德的悲剧定义是:“悲剧是对于一种严肃的、完整有一定长度行为的模仿”。看古希腊悲剧使人感到振奋,有一种强大的震撼力。希腊语称之为卡帕西斯,含有净化、陶冶、宣泄的意思。观看悲剧使人会产生同情,联系自身从而起到陶冶与净化的作用。

古希腊戏剧题材大多取自神话及传说,有一部分取自《荷马史诗》。我们观看古希腊戏剧要懂一些希腊神化故事,取材于《荷马史诗》的戏剧,史诗的内容和技巧直接在戏剧的合唱中体现出来。

古希腊的戏剧发展与当时的民主运动密切相关,希腊的民主运动开始于雅典索伦时代,那时提出反对土地集中,剥夺贵族世袭特权等。到了伯利克里斯时代,政治、经济达到了最高峰,国王在政治上主张民主精神,他本人重视文化,喜爱戏剧,把戏剧作为他宣传政治主张与民主精神的场所。国家鼓励公民看戏,发放看戏津贴。到了戏剧节都放假看戏,犯人都被士兵押着看戏。演戏从太阳出来开始演到太阳落山。伯利克里斯喜欢与一些戏剧家交朋友,还授给剧作家索福克罗斯大将军头衔。

古希腊的民主精神,人们却至今还在为之奋斗的,如:法律面前人人平,人人都有发言权。古希腊戏剧《安提戈涅》中表达了“你是君王,我是百姓,但我们都有发言权”。戏剧是那个时代的讲台,现在有人要否定这个讲台,这是否定不了的。它直接与观众交流,现在流传下来的37部悲剧,都是伯利克里斯时代留下的。

古希腊的剧场都是露天的。希腊一年有300天左右不下雨,可以经常露天看戏。希腊有三宝:阳光、海水、石头。希腊面临地中海,那得天独厚的环境令人陶醉,阳光明媚,天空是湛蓝的,海水也是湛蓝的,而且清澈无污染。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可以讲一个故事,所以它是世界旅游的胜地,国民收入的70%来自旅游。剧场大多在山坡上建造,在山坡空出一个扇形的观众席位场地,下面建一圆台为舞台,有的可容1万7千人,而且有很好的声音效果,舞台话音传到最后一个观众那里。这种剧场遍布希腊各地。

在演出时,演员要戴面具,演员声音要高亢宏亮,表演要有真情实感。古希腊时大政治家都要当众演说,他们要向演员学习演说的技巧,对希腊来说辩论是不可少的,一直延续到现在,演员都是能说善辩的。

古希腊每年有三次戏剧节,每次有三个悲剧作品参赛,第三名是失败者。雅典当时分10个区,一区选出一个评委,共10个评委打分。要求评委必须公道,决不能徇私舞弊,违反的判刑,严重的可杀。

最大的戏剧节是酒神大节,演员演出前同编剧一同到另外地方与观众见面,然后才正式演出。而观众如同过节一样穿起漂亮的衣服带着好吃的东西,演得不好大家就吃东西,太差的戏观众就冲着演员喊:下去!下去!

在当时演员是受社会尊重的职业,他们被认为是神的代言人,人身及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即使在两国交战的时候,演员也受保护。在公元前4世纪雅典还成立了“同业会”,那是一个很大的组织。

古希腊喜剧和悲剧是有严格界限的。一般认为悲剧是崇高的,而喜剧则是平庸的。古希腊悲剧的演出有特殊的结构,开场即介绍剧情,然后演出,演出结束净场。中间穿插歌队,一首歌换一场,对演出起振奋作用,歌队是重要不可或缺的。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歌队约有17个功能。

到公元前3世纪,以雅典为中心的戏剧活动开始萧条了。戏剧中心转移到了埃及的亚力山大。在公元前120年,酒神大节的戏剧也消失了,直到上世纪古希腊戏剧才恢复演出,很多人也在编剧本,但没有超过原古希腊戏剧。

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被认为是古希腊戏剧理论的总结,也是最早的戏剧理论,至今对我们搞戏剧的有着指导意义,也是必读之书。

二、 介绍三大悲剧诗人

1、 埃斯库罗斯。生于公元前525年,死于公元前456年。他所创作的悲剧,由传统的1人,增加到2人,有了交流和冲突,被称为悲剧之父。他一生写过70个剧本,流传下来的只有7部,共获得17次头奖(其中3次是他儿子代他获得的)。他的代表作品《被缚的普罗米修斯》,1979年希腊歌剧院曾在我国演出。我国上演埃斯库罗斯剧本是他于公元前465年编的《阿加门农》,阿加门农是指挥特洛亚战争的元帅,他打了胜仗,回来以后发现老婆与别人同居,而后又被老婆与奸夫所杀的不幸遭遇。

埃斯库罗斯还有演员的天赋,他可以自导自演。导演作为单独的职业才有200年的历史。高底靴也是埃斯库罗斯发明的。他演出的风格是庄严崇高、雄浑有力。

2、 索福克勒斯。生于公元前496年,死于公元前406年。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对体育、音乐有特殊才能。他在60年的创作活动中写了130部戏,流传下来,也只7部。一生获得24次头奖,像我们所熟悉的《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等。剧作涉及时事、政治、社会,有较高的文学艺术水准。他写人只需三言两语就刻画得入神到位。他的悲剧,布局、结构严谨而和谐,情节紧张,故事性强。他把演员由2人扩大到3人,更具有故事性。

他的代表作《俄狄浦斯王》在世界很多国家都上演过,有着广泛的影响。俄狄浦斯在出生前就被阿波罗预言将来他要“杀父娶母”,因而被父亲放逐到山上。后俄狄浦斯被收养成为一个城邦的青年王子,当他得知自己将要“杀父娶母”时,他出走了,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冲突中他打死一位老人,此人正是他父亲。他来到忒拜城制服了女妖,当了国王,娶了王后,而王后正是他的母亲。他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后来把自己的双眼挖出,到处流浪。该剧揭示了这样一个命题:一个纯洁的人,可能变成一个污浊的人。命运如此地捉弄人,把人变成一种不能掌握自己的莫明其妙的东西。《俄狄浦斯王》最后一句台词是:在你进入坟墓以前不能说自己是幸福的。

后来我们也排演了《俄狄浦斯王》,我们认为命运是自己能够主宰的,没有冥冥之神,一共演出了25场,还受邀到希腊演出并获得好评。

3、欧庇里德斯。生于公元前485年,死于公元前407年,出身贵族,家有藏书室,喜欢读书、绘画,不参加公务,一心写剧本。年轻时喜欢歌剧,他的剧本被称为剧场里哲学家剧本,富有哲理性。晚年他反对侵略战争,反对高压政策,对神表示怀疑,不受当局欢迎,70岁去了马其顿,一年多后客死异乡。他一生写了92部戏,流传下来有18部。比较著名的有两部:《特洛亚妇女》、《美狄亚》。

《特洛亚妇女》取材于《荷马史诗》,是世界上第一部反对战争要求和平的戏剧。

《美狄亚》是从夺取“金羊毛”的故事引出来的,是世界第一部为女人鸣不平,把女人的问题提到日程上来,要求女人有尊严的戏剧。《美狄亚》表现对女人的爱与恨都达到了极至。

三、古希腊悲剧在中国

古希腊戏剧,特别是悲剧对后世的影响非常深远,影响到了21世纪。今年,在不少国家如德、法等国都有古希腊艺术节。不久前,在拉丁美洲第六届戏剧节有5部古希腊戏剧上演,中国的演出最受欢迎。

我国在上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就有了希腊戏剧的中译本。抗日战争时期,在大后方出版了《美狄亚》、《特洛亚妇女》。解放前,我国以希腊文翻译成中文的有三位:杨宪益、周作人、罗念生。目前37部古希腊戏剧都有了中文译本。我的父亲罗念生先生为古希腊戏剧的翻译、研究、创作贡献了一生。

1986年我国正式上演《俄狄浦斯王》,1988年上演了《安提戈涅》。1991年,我国开始到国外演出古希腊戏剧,现已超过200场。有的谢幕达30分钟。

 

最后,主持人傅光明研究员说:像许多艺术形式都产生于民间和宗教活动一样,古希腊的戏剧也是一样。脱胎于神话、英雄传说、荷马史诗和民主精神的古希腊戏剧,是人类共同的不朽的精神财富。

今天罗先生给我们讲了古希腊戏剧的概况,特别讲了三大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罗斯、欧里庇得斯,并简单讲解了几出悲剧。我想不论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所显示的人所具有的深厚的神性之美,《俄狄浦斯王》折射出的人的深重的命运之悲,还是《安提戈涅》所透露的深情的人性之美和《美狄亚》所展现出的深沉的人性之思,都是带给我们的永远的深刻哲学思考和强大精神震撼。人只有内心精神强大了,才是不可战胜的。

除了戏剧创作,古希腊还确立了一整套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戏剧理论。亚里斯多德在《诗学》中给悲剧下的定义是“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行动的摹仿。”这个模仿当然不是简单地临摹,而是再现与创造。可悲的是,二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好多所谓艺术却仅剩下模仿了,缺乏创造精神。

大师不是呼唤出来的,大师的时代也不是预测就可能实现的。这种滑稽可笑倒适合用古希腊喜剧来表现。我想,只有从自己的灵魂深处生发出艺术灵性,并在创作中体现出精神的悲壮和崇高,或许我们才会真的产生大师。

最后,让我们以热烈掌声感谢罗先生的精彩演讲。(文字记录与整理:薛连通 中国现代文学馆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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