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跟妈妈坐在华盛顿的一家中国餐馆里，小男孩无法把目光从巨大的壁挂上移开。那里有湛蓝而蜿蜒的河流，广袤而碧绿的平原，奇形怪状的树，清澈蔚蓝的天。薄雾伸向地平线，笼罩着不可思议的高山。那时候，他8岁。

从那时到现在，世界飞驰着变化。那个做白日梦、吃着搞笑的美国版中国菜的少年，在岁月里失掉了他对那幅有着神奇的色彩和质地的壁挂最初的感受。

如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之上的天空不再是壁挂上那样的蓝；而桂林和阳朔周边的平原、山川和河流也到处都是新引进的新鲜事物——塑料袋、铝罐和一次性饭盒。

不过，至少是现在，山还是那么绿，水还是那样清。小镇和哺育了它们的乡村依然充满了魅力、亲切和自然的美丽。

连接世界的小城阳朔

——在中国广西壮族自治区乡村的这个能被网络连接的小小绿洲，坐在桌旁，桌上放着我的手提电脑和一杯咖啡、一餐饭或者一杯鸡尾酒，轻轻松松上网，让我跟世界同步。

阳朔以西方人在此生活不费力而知名。大部分店主都会讲点英语，有些甚至还很流利。我在这里的第一个住处就是这个小城里像小店一样的几家宾馆之一。干净地混合了欧洲大陆的现代风格和中国传统的设计元素，环抱着露天的中庭，置身其中，仿佛身处万物的中心，让人愉悦——非常整洁、装饰得很漂亮。而且可以无线上网。

事实上，步行街“西街”周围的所有地方，道路两边，似乎都可以有线或者无线上网。如果你坐下来的咖啡店不提供局域网，你还有的是机会可以到旁边一家占点无线上网的便宜。而且网速很快——接近我在美国上网的速度，（不幸的是）比我在北京的宽带网快。我可以轻松下载美国本土的新闻节目、上传数码相片到美国的服务器上——在我抓拍到照片几分钟之后。

小城的第一个清晨，我本来想睡个懒觉，却起得很早。我溜达着穿过几条街，到了河岸边，忠实地拍下了这薄雾笼罩的、安静的景色。然后去寻觅一杯浓咖啡。

让我吃惊的是，我竟然找到了一家大清早就开门的咖啡馆。我解下我的装备，从微笑的女服务生那里点了一杯蓝山。

人行道旁边的位子被事实证明是理想的——可以让我完完全全地霸占整个窄窄的街上本该被现在还未营业的酒吧分享的所有信号。我把数码相机里的存储卡连接到电脑上，上传照片。10分钟之后，我一个远在美国的姐姐就在我的网址上看到了它们。她那里的太阳刚刚经过佛罗里达滑落到墨西哥湾之下，就看到了第一缕阳光淹没连绵的群山，掠过平滑的水面，洒在南中国古旧的石头街道上。

电动自行车之旅

——当这里的休闲就是在阳朔窄窄的石头大街上懒洋洋地晃来晃去，乡村就在那边，拉着你远离食物、饮品、娱乐和手提电脑。

我去寻觅一辆可以出租的大号摩托车，结果却找到了一辆嫩黄色小型电动自行车。作为一个200磅重、六英尺多高的大男人，我猜想我在这个小东西上面肯定十分滑稽。这种想法差不多被证实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乱撞到一条脏兮兮的小路上，经过遇龙河边的竹排停靠点。我的小电动自行车陷入了被至少一位穿着工作服的中国绅士指点嘲笑的境地。

“是啊，很小，不是吗？”我同意。然后我加速，猛地穿过小桥上了对面的小路——这时候，这个嘲笑我的人和他“西装革履”的同事们正登上分配给他们的竹排，在如镜的水面上做一次美好的漂流。

离开这里不远，我就发现了几处绝美的景致。就在遇龙河的上游。河水澄澈，树木蓊郁，周围的群山，当然，让人难以忘怀。而且，万籁俱寂。

然而沿着这条小路下去，仅仅几公里之遥，对于一些居民来说，就不完全是美景和安静了。

经过遇龙河不远，我到了一个看上去很古老的村庄，与山紧紧相依。每次当村民和他们的牛鱼贯进入村口，我都微微点头，抛出一句“你好”，向他们致敬。后来的村民向着周围的田野进发，去放牧和饮牛。他们经过以后，我走进这座小小的石头村落。

半路上，一阵恐怖尖锐的嘶叫打破了宁静。就在前面一个黑乎乎的棚子里，我估计有人正在杀猪。走近前，就在这个恐怖小屋外面，我发现有两头成年的肥猪在圈里打瞌睡，对他们兄弟可怕的嚎叫无动于衷。

外国佬吃蛇记

——添加了血液炮制的酒是明亮的深红色；看上去有点喜庆的气氛。不过真正吸引我的是另一杯。杯子里是清澈的液体，好像要给杯底的一个肉瘤样的东西消毒似的。

乘坐豪华大巴，我离开阳朔向桂林进发。在桂林城里转了一圈之后，我的导游熊薇（音）问我是不是愿意跟她和她的同事们共进晚餐。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熊薇的上司谭先生预订了单间。一起吃饭的除了熊薇的三个同事外，还有一个兴高采烈的22岁德国大男孩，在桂林旅行社实习。就像所有实习生一样，他获得工作经验，但没有报酬。不过，他不花一分钱就在南中国转了个遍。

在座的所有人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但却没有人知道那个放在餐前鸡尾酒里端上来的奇怪的东西怎么用英语表达。让我慢慢道来。

在进入中国的很多饭店之前，在迎宾柜台附近，都可以看到一两个大玻璃容器。里面盛的是被居民称为酒的东西。但是在美国，它会被当作是很烈性的酒精饮品，里面经常浸着药草，而且有的时候还有乌龟，或者蛇。我跟这些泡着爬行动物的材料保持着距离，不过我还是相当愿意尝上一口，尝尝这些变化多端的加植物香料的东西，只是想感受一下不同地区的不同餐馆的特色。

我也想知道这个地方的调和饮料是不是真的有效果。几分钟之后，两个高高的杯子就放在了桌子上，里面有点乱糟糟的。其中一杯颜色深红，是含有酒精的米酒和新鲜血液（来自一条刚宰杀的蛇）的混合物。这就足够让我打退堂鼓了。但另一杯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清澈的酒里似乎装着一个什么新鲜的器官。这就是刚才提到的翻译问题的起源。无论是那个德国实习生还是桌旁讲英文的中国人，没有一个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一个掌上翻译器救了急。熊薇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开始读：“胶体……像胆汁一样的东西……？”

“胆囊”，我补充。

“啊，是，就是它。”德国人说。

谭先生用一支牙签挑破这个刚刚从死蛇体内取出的器官，马上，杯中清澈的酒变成了黄色。

“嗯……”，我打量着这点酒，对自己说：“现在我该怎么摆脱它呢？”

我没有。

蛇酒的味道在这里很难形容——两杯酒的味道都是，比辣辣的龙舌兰酒要温和。想象一下把一片生牛肉和双倍浓度的日本米酒一起放入口中的感觉——我猜想这也许可以大致描绘第一杯酒的味道。至于蛇胆酒……呃……如果你去过桂林……

蛇肉呢？极其美味。焖肉的味道并不刺激，都是瘦肉，有嚼头但并不坚硬。剥下来的蛇皮被切成段干炸，跟肉分开吃，像薯片一样。对于那些曾经吃过比这个奇怪得多的美国快餐的人而言，熏猪肉皮跟它非常相似，不过我的蛇皮更清淡、更松脆、更温和。

大圩的茶店女主人

——几天以后，我穿越了时光的入口，进入一座古老的河岸村庄。曾经，那里是富商们的家园。

从桂林非常现代的城区出发，25分钟以后，我们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500年前的大圩，到处都是富商。那时的大圩还是漓江边繁荣的贸易口岸。现在，繁华不再。村庄里的很多建筑确实有五百年之久——甚至更久——它们见证了时光。狭窄的中心街保存完好，只是已经老朽，如今仅有一辆在笔直的街道上来回穿梭的旧单缸敞篷车、一些手推车，间或有电动自行车穿过。

年轻人离开这里去桂林的新式公寓大楼里、学校里、网吧里、夜总会里和溢光流彩的购物区里寻找自己的生活。但祖父母们留了下来，做着他们自己的父母、祖父母和曾祖父母以前做的事情。不拘形式，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买卖，有些转向了收入微薄的耕作，虽然这里从来不是一个农耕为主的镇子。

一个人可以因为没落的村子里生命之流的停滞而变得哀伤；一个人也可以发掘出其他的侧面，选择去被吸引。

不远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店面。这栋建筑属于大圩茶坊——一家井井有条的茶室兼古董店。建筑的内部又坚固又干净，后门向着阳光、田野和江水。古董陈列着待售，有一些确实非常漂亮。用一整个树桩雕刻出来的佛，被擦拭得闪闪发亮。开价还算公道，但我没有跟主人侃价。这个东西有一吨重。

茶坊的主人，韩春枝（音），是满族人的后裔。她曾经是桂林景区的导游。她指着墙上的一幅照片——三十年前的她，摆了个姿势，站在坐着的理查德·尼克松旁边。

春枝已经退休了。现在，她安安静静地打点着自己干净又闲适的江边小店，在这个过去之乡，在大圩古镇街的尽头。

撰文 白立文（美国）

供稿：《人民画报》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