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中的新农村（一）

导语

2005年10月，中国政府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发展战略。

那么，中国农村的现状如何？为什么要进行新农村建设？当前存在哪些主要问题？不久前，我们专程赴云南、广西农村采访，回来后进行了座谈交流。在此，记者们以各自不同的视角，从多个侧面为读者展示了自己的见闻。

时间：2006年4月20日

出席者：

林良旗：男 60岁 中国外文局副总编辑

原绚子：女 29岁 本刊日籍专家

张春侠：女 31岁 本刊记者

司 会：张春侠

张春侠（以下简称张）：今年，中国有一个非常流行的词--“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今天这个座谈会，就请诸位谈谈在云南和广西农村的所见、所闻、所感，让读者了解真实的新农村建设情况。

林良旗（以下简称林）：我们现在虽然都是城里人，但和农村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我父母亲的家就在农村，我自己可以说是伴随着“稻花香”成长起来的，对农村和农民有着特殊的亲近感。

原绚子（以下简称原）：我奶奶家在长野县农村。来到中国后，我一直生活在城市，对中国的农村很不了解，特别想看看中国农村到底是什么样子。

变化最大的是交通

张：林总，听说您早年曾在云南工作？

林：对。我1970年大学毕业后，先到云南省思茅地区工作，1978年才去北京。

原：后来回去过吗？

林：没有。

张：20多年后重返故地，是不是有一种“回娘家”的感觉？

林：非常亲切！

张：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林：交通！这是让我最吃惊的，完全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从昆明到思茅近600公里，原来都是盘山道，坐长途汽车要走三天两夜。我们这次从昆明出发，两个小时就到了扬武，以前是要走一天的，还要在扬武住一晚。第二天又走一天，到墨江再住一晚。第三天下午四点半才能到思茅。

张：真不可思议！我们这次去思茅，除去中间两个小时吃饭、休息，只用了6个小时！而且一路都是高速公路和隧道，这还累得我们腰酸背痛的，真想象不出当年你们有多么艰难！

林：非常难走！过去云南蒙自有个地方产土豆，要用骡子从山里驮到镇上去卖。经过一路颠簸，最后土豆连皮都没有了，“破相”了！根本卖不掉。有人开玩笑说，要是卖给土豆加工厂就好了，不用剥皮了。（众笑）

西双版纳有个地方叫打洛，盛产桔子，非常好吃。可从打洛到昆明，载重汽车要走一个礼拜，桔子都颠坏了。飞机运很贵，在当地又卖不出好价钱，所以当年农民种水果、茶叶也挣不了多少钱。

原：交通不方便，他们种的东西怎么办？

林：烂在田里。后来就不种了，只种粮食，很穷。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屋里空空的、黑黑的。农民一个个又瘦又黄。

原：从昆明到思茅的交通是比较好了。可我们去普洱困鹿山古茶园的路，虽然离高速公路很近，却全是沙土路，而且很窄。一路上颠簸得非常厉害，到处扬起尘土，有时连路都看不清了。车窗也不敢开，可车里还是弥漫着呛人的沙土味。

林：这一点我一到普洱县城就预料到了。当时让我们换乘越野车，是日本的丰田越野车！我就预感路可能不好走，但没想到会那么糟糕！

张：我可是深受其苦啊！在车上，我两手使劲抓着扶手，可还是被颠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头都撞到了车顶，好像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30公里山路居然走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我实在坚持不住，下车吐了。不过，听司机讲，能开车到古茶园已经相当不错了。以前这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路！

林：这说明云南主干道是修起来了，但是通往村寨、尤其是大山里的公路仍然很差。今后只有努力把公路修到村村寨寨，才能使农民摆脱贫困。

原：是修路重要还是发展重要？

张：中国有一句俗话--“要想富，先修路”。只有路修好了，农产品才能流通，农民才能富裕。

原：谁负责修路呢？中央政府？

林：是中央、地方和村庄一起努力。目前，中国还有145个乡、50124个村不通公路。为此，在 2006-2010年第十一个五年规划期间，中国将投资1000亿元，全面提升乡村公路等级。

新农村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要加强农村的水、电、路等基础设施建设，为农民增收创造条件，缩小城乡之间的差距。

从“以粮为纲”到多种经营

张：我是在北方农村长大的。这次在云南看到许多咖啡、甘蔗、茶园，感觉特别新奇。

林：要是在70年代，你根本看不到这种景象。那时候实行“以粮为纲”，农民只能种粮食。1979年改革开放以后才允许多种经营。

原：可那里大多是山地，根本不适宜种粮食啊！

林：是这样。在山地种粮食，一方面土地利用率低，产量不高，一方面，为了开垦农田，砍掉了大量树木，对森林、环境、水资源和气候造成很大破坏。

那时候，思茅农村相当贫困。农民家里没什么生活用品，就在屋子中央挖一个坑做火塘，支一口锅煮饭，取暖、睡觉也在火塘边。这次去彝族聚居的茶树林，我眼睛一亮，不但电视机、音响、摩托车、拖拉机都有了，居然还用上了沼气和太阳能热水器，而且每天都可以洗澡！以前，只有夏天才能在河里洗一洗，中国的许多农村都是这样。

张：在村里我采访63岁的村民方顺生，他家6口人，种植茶、咖啡、水稻和毛竹，总共20亩，年收入3万多元，除去各种花销，每年能存下1万元。而1995年以前，只种水稻，全家一年的收入是三四百元。

原：我在村子里没看到年轻人，他们是不是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在日本，很多农村孩子都觉得干农活太辛苦，就去城里打工，不想再回村里了。

林：中国很多农村，特别是中西部地区的农村，年轻人大多到上海、北京等大城市和广东等发达地区打工。据专家估计，中国现有1亿多农民工。但茶树林所属的南岛河村，有2000多村民，基本上没有出去打工的，有的出去又回来了。

原：为什么呢？

林：因为村里发展了茶叶、咖啡等加工业，完全可以消化掉村里的劳动力。

张：不仅如此，这里还吸引了来自四川、广西和省内其他地方的4000多名打工人员。这让我非常吃惊！我的老家是河北农村，离北京很近，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

原：北方农村也可以发展加工业呀！

林：这要因地制宜。茶树林各种资源比较丰富，有条件发展加工业。但北方有些地方，缺少特色农产品，所以发展的困难比较多。

原：现在，农村的经营方式可以说多种多样。广西恭城瑶族自治县的红岩村，一栋栋漂亮的别墅，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让人感觉仿佛进入了世外桃源。当地农民种月柿，加工柿饼，还利用优美的自然环境和丰富多彩的民族风情发展家庭旅游。

张：那天正好是星期五，村民朱明成家接待了一个15人的广州旅游团来这里度周末，吃住都在他家。他家7口人，有一栋四层小楼，上面两层都是客房。他粗粗算了一下，每年仅家庭旅游，就能收入2万多元。这在村里还算少的，多的每年能挣五六万元。

林：是不是很羡慕人家？

张：当然羡慕啦，那么优美的环境，房子又漂亮、又宽敞，空气还特别清新，真有点不想走了。大家都开玩笑说，这么美的地方，我们都留下当农民吧！（众笑）

建设中的新农村（二）

科技农业、生态农业

张：广西农业生产的科技含量较高，他们种水稻，采用免耕和抛秧等新耕作方法，大大节省了劳动力，又提高了产量。

林：与传统耕作相比，水稻免耕、抛秧可增产10%左右，还可减少水土流失，保护和改善土壤结构。以前弯腰插秧十分辛苦，对秧苗也有损害。

广西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科学种田，他们从2001年开始推广水稻免耕、抛秧技术，到2005年，已由最初的1万亩发展到845万亩。

张：不光水稻，广西还逐步摸索出了马铃薯免耕、玉米免耕技术，也使农民受益非浅。

原：确实很有意思！但我对“三避”（避雨、避光、避寒）技术还有些疑问。比如给果树覆膜，给水果套袋，日本几十年前就有了，很简单，根本不算什么科技。而且，日本人认为，水果套袋后没有阳光照射，颜色虽然好看，但味道还是没有太阳晒过的好。

林：就像人一样，晒太阳的才健美！（众笑）

张：在桂林阳朔的古板村，我遇到一个正在摘金桔的老农，叫张伟远，59岁。他和老伴种了300棵桔树。以前，为了防止果子脱落，都是在霜降前果子青的时候就摘下来保存，而且要喷保鲜剂，味道不是很好，每年的收入只有2万元左右。随着覆膜技术的推广，2001年，他把每棵桔树都用塑料薄膜罩起来。这样，果实可以在树上保存到来年三四月份，不但味道鲜美，而且反季节销售，价格大增，每年收入近10万元。

原：在日本，人们觉得还是没有套袋的原生态水果味道好，所以很受欢迎。日本和中国离得很近，差别却这么大，我觉得很有意思。（笑）

林：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中国的农业科技和过去比是发展了，但和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因此，新农村建设的一个着力点是培养有文化、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型农民。

原：我感觉广西的生态农业很有特色，养猪-沼气-种果，这套系统非常好。在日本，都是一个大的牧场建一套沼气系统。中国大部分是一个家庭一套，这在环保方面非常重要。

林：这适合中国当前以一家一户为生产单位的承包制。以后人们需要一种更高的生产形式，也会搞起大的。像位于南宁市郊的广西现代农业技术展示中心--八桂田园，建了全区最大的沼气池，有1600立方米。

张：红岩村也有一个较大的沼气池，可供16家做饭、点灯。

原：这个村子我也看了，非常感动。投资一个大的沼气池费用很高，所以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先小规模地发展。我相信一定会对中国的环境保护发挥积极作用！

张：现在，广西农村已经建了240多万个沼气池，沼气入户率达到30%。而全国还不足10%，特别是北方农村，以前主要烧玉米、小麦的秸秆。后来烧煤，却没有做到秸秆还田。秸杆只能在田头焚烧，造成空气污染。如果在北方推广修建沼气池，人畜粪便、柴草都可以循环利用，既卫生、又环保。

林：现在很多农村都用化肥，这影响了农产品的口味。沼气液、沼渣是很好的农家肥，用它种出的水果、蔬菜非常好吃。

张：记得小时候家里种西红柿，摘下来洗洗就可以吃，味道非常好。可现在从市场买回来的，没有西红柿味儿。

林：这也与使用农药有关。在八桂田园，村民用套袋、诱虫灯等生态技术除虫，基本上不用农药。原绚子，你觉得在八桂田园吃的那些蔬菜、水果怎么样？

原：好吃！（大笑）

大营街：新农村的发展方向？

张：原绚子，你在云南的大营街有什么感受？

原：我感觉那已经不是农村了，可他们告诉我那就是农村。中国农村的概念和日本不一样。这是我最大的感受。

张：我也有同感！宽阔洁净的马路，漂亮、整齐的楼房，怎么看也不像农村。

林：你们看到的就是最真实的，那就是农村，但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农民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了。

原：中国的新农村是什么样的？都是像大营街那样工业化的吗？

林：中国有一部分农村已经像大营街那样城镇化了，农民基本不务农，从事工商业。但由于户籍制度的限制，还称为农村、农民。他们和城市人的生活、工作没有太大区别。不过，多数农村还是像茶树林那样，仍以传统的种植业、养殖业为主。

张：中国人均耕地只有1.4亩，仅靠传统农业很难发展。有人开玩笑说，地那么少，恐怕只有种金子才能赚钱吧？可仔细一想，大家都种金子，最后也就不值钱了！（众笑）所以，中国提倡“跳出农业发展农业”，也就是最终要走城镇化道路。

原：那农业人口肯定越来越少吧？

林：应该说直接从事种植业、养殖业的农民会逐年减少。中国和日本农村的概念不同。中国的农民是户口本上的农民，不管他从事什么产业，而日本的农民指的就是种田人。

张：林总，现在全国各地都在进行轰轰烈烈的新农村建设，您认为它的核心是什么？

林：是发展、致富，让农民富起来，这是最根本的。同时还包括提高农民的生活质量、文化素质、道德修养、科技知识等。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实现农村和城市、东部和西部、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构建一个崭新的和谐社会。

原：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呢？

林：现在的“新农村建设”是在中国已经进入“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的新阶段提出的，国家强化了对农业、农村、农民的全方位支持，提出了“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等具体目标。

其实，早在“新农村建设”战略目标提出以前，各地就已经开始朝着这些方面努力。现在，中国部分发达地区的农村已经取得了明显成效。如浙江、广东、上海等沿海地区，我们看到的云南大营街也是其中之一。但多数农村还要大力发展经济，并在此基础上完善公共事业方面的建设，如文化、教育、卫生等。

建设中的新农村（三）

建设新农村路还很长

张：在大营街，有一个现象特别有趣。因为那里天亮得晚，早上7点钟，街上人还很少，只是偶尔有几个晨练的人。我走在洁净的街道上，感觉是在一个美丽的城市。这时，不知从那幢楼房里传来了鸡叫，我才恍然大悟，这里还是农村，还沿袭着农民的生活方式。

林：农民还没有完全改变农村的生活习惯、生活习性。

原：农民的生活习性是什么样的？

林：不懂得像城市人那样有条不紊地布置家具，屋里较乱，缺乏良好的卫生习惯。记得在广西武鸣县双桥镇下渌村，我们到一个农业技术员家里去。他住的是一幢四层小楼，音响等电器什么都有，但衣服、没有洗的碗到处乱扔。也有一些书籍，但多是农业科技类的。

原：我到农民家里，感觉就是房子大，文化用品比较少。他们现在的追求还是买房子呀，买电视、家具呀。

林：对，文化的含量还是相当低的。不能说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就是新农村，还要不断提高文化水平和文化素养，生活环境也要讲究舒适、美观、整洁。

张：这需要有一个过程。以前，下渌村的道路坑坑洼洼，民房拥挤不堪，到处是猪牛粪味。特别是厕所，都在院子外面，只是在一个坑上搭了两块石板。一到下雨天，去趟厕所两脚都是泥。韦成清大妈一双儿女都在大城市工作，就因为环境不好，逢年过节都不愿回家。

现在好了，村里房屋整齐、漂亮，街道干净。而且家家都用上了沼气，厕所也改成水冲的了，孩子们都愿意回来了。

原：日本也有农村旅游。那里比城市环境好，生活节奏慢，人们可以充分地放松自己，饮食、谈吐、生活习性等方面都和城市差不多。但在中国，从城市来到农村，像是到了另外一个国度，差别很大。

林：这说明中国的城市和农村、东部和西部，差距还相当大。我1983年去日本，那时日本的农村比我们现在好多农村总体水平还要高。农民不仅生活好，家庭的文化氛围也很好。中国农村要达到日本农村的水平，还需要很长时间。

原：大营街是一个比较成功但也非常特殊的地方。

林：中国农村的发展就像橄榄，非常穷和非常富的都是一小点，多数介于两者之间。1978年，中国有2.5亿贫困人口，经过20多年的努力，已经减少到现在的2610万。其中就包括云南的一部分。

张：在新农村建设过程中，有一个问题非常值得注意，那就是传统文化的保护。在广西恭城瑶族自治县瑶家寨，还保存着一些古老的特色民居，但用的都是水泥，感觉就不大一样了。

林：新农村建设不是让中国农村欧化、洋化，要注意保存地域文化特色。有些地方的建筑，虽然表面是洋楼，但还是按照当地民居的传统模式，做一些改造。像瑶家寨的房子，还是保存了当地民居的建筑特点。而大营街的建筑完全是中国现代城镇的楼房模式，没有当地特色。

张：普洱县保留着那么多古茶树，真不愧是普洱茶的发祥地，茶马古道便是最有力的见证。

林：我在茶马古道走了一段，很幽深，有点古老的感觉。但古茶园在经营上比较粗放，索取的比较多，容易造成古茶树资源的枯竭，应引起重视。

原：我非常喜欢这些古老的茶树，也希望重视这些传统的东西。

张：现在，古茶树的保护已经引起了人们的重视，著名演员张国立就认养了几棵。

林：日本茶道很好，中国现在也开始兴起对茶文化传统的研究，中日两个民族的茶文化能结合起来就更好了。

原：对于茶马古道，日本人也听说过，但不很了解。因交通不方便，很难到那里。

林：这也是新农村建设需要解决的问题。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茶马古道旅游就可以实现了。那时，日本朋友就可以轻松地去感受茶马古道的风情了。

供稿：《人民中国》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