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和《现代》杂志

    很多人都知道60年代白先勇与他台大外文系的一班同学办过的一本杂志叫《现代文学》,这本杂志的主编之一李欧梵回忆他们当时一知半解的译介西方现代文学的情况,认为中国大陆80年代初开始引进现代文学时大概也与他们差不多。

    的确,当著名作家王蒙在80年代中期发表一系列以所谓的意识流手法写成的小说时,读书界为之惊震,不止读者看不懂,就连评论家也看不懂。人们因为这些小说的轰动效应,把它们称为“手榴弹”,殊不知类似这样的东西,在半个世纪前的十里洋场早已漂亮的展示过了。那时候很多人都已经不知道30年代的上海曾经出现过一本杂志叫《现代》。

    《现代》杂志的编者施蛰存,是第一个有意识的、大量的以小说艺术操练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论的中国作家。评论家苏雪林说,如果要她开一张五四以后新文学最优秀的作品目录的话,那么施蛰存的小说集《将军底头》肯定会占一个位置。施蛰存在30年代末发表了最后一篇小说后,即告别文学创作,遁入大学讲堂,藏身古文经典,就这样,在80年代以前像他的杂志一样与读者相忘于江湖。也幸亏如此,他才得以“平安地”渡过了之后风云变色的几十年。

    拒绝成为读者的“师傅”

    施蛰存是个办杂志的老手,在被现代书局选中为《现代》杂志主编之前曾与友人办过几本(短命的)文学杂志。他认为中国现代文学杂志向来“不是态度太趋于极端,就是趣味太低级”,后者足以让文学本身崩溃,而前者则“往往容易拘于自己的一种狭隘的文艺观,而无意之间把杂志的气氛表现得很庄严,于是他们的读者便只是他们的学生了”。他编的《现代》便很自觉的拒绝成为读者的“师傅”,只要做他们的“伴侣”。采取与读者平起平坐的“伴侣”的姿态,应该是海派编者甚至作者的共同特点,当时一份综合性的消闲杂志直接就取名《良友》,叶灵凤与穆时英合编的《文艺画报》也直言“不够教育大众,也不敢指导(或者该说麻醉)青年”,只想提供一些“并不怎样沉重的文字和图画”(这是相对于当时左翼以文学为政治宣传的沉重使命而言)以醒读者之目或让他们破颜一笑而已。就连今天已被高度评价的海派大师张爱玲也认为,作者不应该自处过高,而应该“将自己归入读者群中去”。

    做读者“伴侣”的姿态固然是一种市场策略(朋友总比导师容易亲近),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文学/编辑理念。要为读者所接受,未必就要降低格调(这样太把读者看扁了),也未必就是完全被动的由读者口味所牵制。张爱玲说将自己也归为读者自然就知道读者要些什么,“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此外再多给他们一点别的──作者有什么可给的,就拿出来……作者可以尽量给他所能给的,读者尽量拿他所能拿的。”张爱玲对写作的看法大致也可以拿来解释施蛰存编辑《现代》的理念。他既要做“一切文艺嗜好者所共有的伴侣”,然而又不掩饰编者的个人品味与主导性。作为一个活泼而摩登的伴侣,《现代》极大的一个好处是提供丰富而繁杂的“货色”,让读者有自由选择的可能与机会。这得从两个方面说,一是作者,一是内容门类。

    依编者个人的主观为标准

    先说作者。施蛰存在〈创刊宣言〉上声明《现代》“不是狭义的同人杂志”,“并不预备造成任何一种文学上的思潮、主义,或党派”。他的选稿标准是什么呢?他说他“只依照着编者个人的主观为标准”。这句话听来既大胆且颓废。在意识形态挂帅的文坛,好作品的定义应该是“思想健康”的(就像许多专家对马华文学的定义,除了“形象地反映本地人民生活”等等必备条件之外,还强调必须包含“爱国精神”、“健康思想”等重要因素)。编者如果有意淡化意识形态的作用,那么至少也应该强调自己的遴选标准是客观的,这样安全一些,不至让人说你有偏见。然而纯粹的客观往往只是虚伪的说词。施蛰存说他的主观标准“当然是属于文学作品的本身价值方面的”。从三十多期的《现代》的作者名单看来,施蛰存的确对他的宣言身体力行,那上面除了有与编者品味相近的海派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京派与左翼作家──包括批判他的小说已走上“魔道”的楼适夷(楼的评价成了当时左翼对施的“定论”)。合而不同的胸襟让施蛰存的《现代》可以较“客观”的体现了30年代初期的文学面貌,而趋新好奇的海派性格又让他能够欣赏当时新兴的带点颓废而又“非正统”的现代主义文学。当时《现代》刊登了许多让“正统”批评家认为是“无法捉摸”的现代派作品,它被认为是现代派的大本营,而它所聚集的一批作家则被称为“《现代》之群”(他们的实验性小说比王蒙早进行了50年)。

    《现代》是一本又专又杂的杂志。专,因为它只是“文学”杂志;杂,因为“凡文学的领域,即本志的领域”,除了占主要篇幅的文学创作与文艺论文之外,还有其他多样化的文学门类。施蛰存无疑非常注重对外国现代文学资源的输入,几乎每期都有一定的版位刊登欧美、日本的现代文学创作与文论的翻译,以及对这些国家文学思潮的介绍。后来更增设“外国文艺通信”,邀请在英、法、德、美、俄、日等地留学的文人写信通报当地最新的文坛动态,表现了与世界文学共时对话的野心。此外,又有“书评”(带有“为读者之参考或指南”的意图,所以作者是特约的)、“文坛史料”、“逸话”、“考证”、“作家纪事”等栏目。而像我这样的一个也曾短暂的编过文学杂志的读者,十分偏爱的版位是可以作为文学的新闻纸看待的“艺文情报”,以及以图片为主的“现代文艺画报”。

    ——南洋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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