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 工人新村 谁更能代表上海

    在夏天来临之时,《象形城市》7月特献,为你的思想换季。从7月13日――7月27日,《象形城市》将在每周日中午11点30分首播,周日晚23点40分重播,为中国三大城市――北京、上海、广州重新全球定位,发现新的城市街头暗号。

    前言

    还记得20世纪八十年代么?

    一场石库门与四合院的对话,掀起了当时人们对人才地理的热情,一时之间,关于南人与北人的说法,关于林语堂的“中国人”言论,都在媒体和市井间辗转着。

    21世纪了。

    中国的城市化问题,早已不再是仅限于阅读层面上的趋势问题。

    在缤纷炫目的城市霓彩的障雾中,中庸嘻喧的大多数掩盖压抑了一些鲜闻隐现的声音。假如说,当年,石库门与四合院第一次揭示了所谓城市人血液中流淌的东西,我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那么,这个夏天,有人呐喊。

    上海是工人新村在作怪,石库门没什么。

    北京当年南下干部的那批大院,比四合院更影响北京人的地域文化性格。

    北京独有的六环线,是城市很现代的标志,其实和皇家意志一脉相承。

    广州,其实是骑楼,而不是凉茶,展现了广州人的交易化生存。

    ―――――

    上海的张闳、朱大可、北京的北村、广州的张柠。

    一个号称“城市符号学派”的,在梯度踏勘城市灵魂―――

    一种呼之欲出的“新冲突”,“大争鸣”,将在我们城市的纵横街市中枝蔓延伸……

    城市秘密(1)——上海:工人新村VS石库门

    关于城市的文化地标,一直是人文学者争论不休的问题。它究竟指的是横向代表一个时代文化的建筑,还是纵向从建成后辐射到现当代文化的建筑?恐怕都有拥趸者。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关于中国几大城市文化地标的争论就愈演愈烈。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石库门、广州的骑楼,渐渐地每座城市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代言人”。不过,最近定居上海的城市文化学者张闳却对人们已经习惯了的这种城市标识论进行了反击,他说:“人们想象中上海应该是那个样子,而很难接受工人新村式的上海,而知识分子在谈论这个问题时,他们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点,或者是遮蔽、掩盖、压抑了这样一种文化存在.”

    在他看来,上海的工人新村比石库门更能代表上海.

    那么,对于上海来说,这是否预示着一个关于这座城市的新的秘密正在揭开呢?

    “新村”之首

    二零零三年六月的一个午后,张闳带着我们来到了曹杨新村。据记载,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第一个工人新村,在这个“第一”的背后,有着许许多多说不完的故事。但来到这里后,大家却感到彷徨不知所向,因为今天的新村早已变成了旧村,曹杨也已经发展到了八村,而且几经拆改,很多建筑已经是现代化的了。许多当地居民的住房都是1952年建造的,年深日久.

    回望过去, 1951年,无疑是中国建筑史上的重大转折点。上海市政府成立了“上海工人住宅建筑委员会”,从苏联引入“工人新村”理念,以构筑新国家主义的建筑蓝图.副市长潘汉年领衔筹建工人新村,以解决上海三百万产业工人的住房困难。新村的规划定位在中山北路以北,曹杨路以西地区,北接真如镇,南接大夏大学(即现在的华东师范大学),中间散布十几个自然村落,沟渠纵横,阡陌相连,鸟语花香,一片江南水乡景色,且与长宁、普陀、闸北等工厂区相距不远,是理想的工人居住区域。第一期工程仅花了7个月时间,便以大跃进速度完成了。这便是今天的曹杨一村。

    时至今日,曹扬居民们回忆起当时的搬迁情景仍历历在目:

    “以前我们的父母过来都是要查三代户口的。我妈妈以前是国棉十三厂的,纺织厂,是劳动模范,我们才搬到这里来的。”(当地居民语)

    “一搬来,门牌是180号,一个门牌是6户,从一舍到六舍,当时只有二层,到61年两层再加到三层,那么,我们搬来时,其他新村都没有,就是我们曹杨一村。(闪白)都是评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没有这个标准不能搬进来,象我们厂几千人,我们只评了六家,六户人家住进来。”(赵爱英82岁曹杨新村第一任文化站站长)

    “我们前一排就是国棉一厂的,第二排就是国棉二厂的,一直排下来,在几千人里挑出来。”(王洪禄83岁国棉一厂退休职工)

    ……

    -----“他们这个阶层是代表着当时社会的一个领导阶层,他们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对整个上海,甚至是对整个中国,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一种处境,他们的生活状况,都具有相当大的程度上的象征性.”张闳若有所思的说.

    在那样的“大建设”中,陆阿狗、杨富珍、裔式娟等来自上海各家工厂的劳模、先进工作者,曾“世世代代住在道路泥泞、空气浑浊、没有水电设备的棚户区”的人们,开始了“像做梦一样”的幸福生活.

    赵爱英笑着回忆说:“一搬来,都是敲锣打鼓,带大红花,很大的喜事,放鞭炮,很开心。”

    王洪禄也沉浸在回忆中:“样样都是新的,灶头间弄得好好的,什么都弄得好好的,墙都是白的,窗子是红的,楼底下是石板的,楼上就是地板的,楼梯都是地板的,那时候,来之前,想也想不到,做梦也想不到,睡觉都要笑醒。”

    邵森(82岁101厂退休职工)不无得意的说:“亲眷们都羡慕,亲戚们说,哎呀,这个房子好的啦,因为他们住的没有这么好,地板滑的溜——所以,以前有首歌唱的:红屋顶,石子路铺得平(高兴的唱了起来)”

    “新村”的由来

    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曾立倡“新村主义”,他在1918年创办《新村》杂志,倡导建设互助互爱、共同劳动的模范新村。青年毛泽东受此影响,草拟过一份新村计划书,其中设有“公共育儿院,公共学校,公共图书馆,公共银行,公共农场,公共工作厂,公共消费社,公共剧院,公共病院,公园,博物馆,自治会”。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奋斗,“新村”这个词语终于从纸上搬到地面,它的内涵也被赋予了革命性的涵义。

    第一批工人新村由苏联专家帮助设计建造、样式参照苏联集体农庄的结构,均为两层立柱式砖木结构,五开间,坐北朝南或坐西向东。每个单元建筑面积为275平方米,居住面积173.4平方米。可住大户4户,小户6户。大户居住面积为20.4平方米,小户居住面积为15.3平方米。每层均辟有公用厨房和厕所。就这样,“工人+新村”形成人和建筑之间的鱼水情:“新村”接纳“新人”,“新人”维护“新村”。

    现年68岁的吴馨远在1963年入住曹杨新村时,什么也没有,也没有电视机.居委会就专门培训了一批有文化的读报员,将居民们分成各小组,组织大家学习、读报,每个礼拜两次。定时摇铃,大家一听到铃声,都带着扫帚出去,打扫卫生冲阴沟。那时大家的关系好的象一家人一样,“互相帮助,你烧菜,菜焦了,她不在,我就——,可以互相照顾,满开心的,大家关系都很好,象一家人家一样,有啥事一叫就出来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张闳认为,正是这样非常规范的把他们安置在一个地方居住,而且比较规范的管理,这一类建筑其实代表了50、60、70这几个年代的一种文化性格。

    1983年,在上海居住过的诗人宋琳,曾突发奇想地描绘出这样一幅城市蓝图:“人口密度已精密计算过了/所有家庭都应拥有/一套刷新的住宅/一块蓝色的门牌。”事实上,诗人的想象中多多少少就有曹杨新村的影子。或者可以说,曹杨新村提前30年抵达了诗人的梦想。在文化学者看来,这样的住宅带有明显的乌托邦的色彩。在意大利版本的“乌托邦太阳城”里,每个宿舍的门楣上贴着居住者的名字;在德国版本的乌托邦“基督城”里,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是按照同一个模式建造的。诗人的梦想和乌托邦建筑的各项元素--精密计量的“人口密度”、整齐划一的“门牌”标准化了的“住宅”----都在工人新村里得到完美体现。如果从高空俯瞰曹杨新村,还会发现,整个新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红五角星。这一精心设计的建筑构架,将新村住宅纳入到宏大的政治叙事当中,成为那个时代最典型的建筑符号。张闳对于新村的理念是这样认为:“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跟当时的整个政治气氛,意识形态是密切相关的,就是乌托邦色彩式的建筑。整个新村就是一个小社会,而这个小社会五脏俱全,管理非常严密,而且管理非常方便。”

    “新村”的发展

    作为上海第一个工人新村和中国工人阶级翻身当家作主的标志,1952年底,曹杨新村开始接待外宾,波兰、德国、古巴、巴基斯坦,各国友好代表团都来参观访问,这里一度成为上海的“涉外旅游点”,甚至曾有一个家庭接待过100多人次外宾的记录。通过曹杨新村,中国人向世界展示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的样板生活。改革开放以后,曹杨新村开始向普通外国旅游者开放,成为世界了解中国,尤其是了解中国普通百姓生活的一扇窗口。

    “多多多,外国友好的都来了,外省市也到这里来,全国都来,那时候我们的草坪很大,一来,他们很开心的,就是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当地的居民边唱边笑的说道.

    此后,上海各区都开始了克隆曹杨新村的壮举。这场意识形态的硅酸盐运动,从50年代起到80年代,历经30多年,总共建造了2.1万户这样的住宅,可容纳10.2万余人,成功安置了大部分产业工人,成为上海居住面积和居住人口最多的建筑样式。

    张闳这样评价这场“大建设”:“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种文化理念的一个影象,也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的空间化,整整三十年的时间,它是在居住环境中占主导地位的.”在张闳看来,这样一种居住空间和它的管理方式,对整个上海的市民阶层、普通民众的文化性格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这样就形成了上海人的一种性格,他比较的制度化,而且比较的容易被管束,实际上就和我们通常对于上海的,一个三、四十年代上海的理解,有很大的差别。长期以往,连他们自己也遗忘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这样一种空间,连他们自己在文化心理上也觉得他们自己生活在了怀旧情调的上海里面,而实际上他们深处的文化性格里面深深烙上了新村时代的心理烙印。”

    “新村”的今天

    新村叙事的这种单纯性与坚贞性,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奇怪的是,尽管这种建筑拥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而且曾经是国家样板,但它却未能在今天成为上海的标志性民居。几乎没有什么人在陈述上海时愿意提及这种外形简陋的水泥蚁穴。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人新村和上海其他旧区一样越來越显出其破旧和老态龙钟,原来的“幸福生活”渐去渐远。

    “在五、六十年代我们这伙人的父母,工资啊,各方面要比人家外面好,当然现在不能谈了.”(当地居民语)

    与年轻人不同,这里的原住居民,那些在这里生活了半个世纪的老人不愿离开这里,这里不仅记载着他们过往的青春岁月,也在他们内心深处记忆着他们对于那个时代的情感。

    “我们年纪大了也舍不得离开曹杨新村,为什么,我们有感情了,我们老同志有老同志的感情,最主要是毛主席对我们的感情,这是毛主席造的房子给我们住的,我们也舍不得离开曹杨新村。”

    随着时代的变迁,工人新村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目前面临着拆迁的命运。张闳最不愿意看到的是,若干年后,当一个外地人来到上海,想要看看当年的工人新村时,却只有图片上的影像,上海人自己也忘了这段曾经的居住历史,竟然想不起来是姑奶奶、还是舅姥姥曾经体验过的幸福时光。“它对上海文化的深层心理影响,在未来的时间里将会越来越明显,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依然会存在,而且会慢慢慢慢凸现出来,而且随着上海人一种文化空间的转变,他的性格中隐藏着的,这样一种心理,将会和新的一种文化,产生相当大程度上的一种冲突。”

    “新村”与石库门

    朱大可是最早提出“石库门文化”这一概念的文化学者,当时是1986年,时隔17年,他的理论已经在城市文化研究者中达成了普遍共识,那么今天,他对张闳的“工人新村文化”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朱大可:“而我呢,还是坚持石库门是主体。”

    石库门出现于十九世纪中叶。当时太平军东征,上海老城内的居民和江浙难民大批避入租界,一种脱胎于传统四合院和西方联排式楼房的二层民居应运而生。后来经过不断完善,这种建筑发展成为由天井、客堂、厢房、灶披间、亭子间和晒台等组成的功能齐全的石库门住宅,数幢或数十幢为一排列,构成分弄,又以数条分弄组成大弄。

    “它里面糅合了中国乡村地主的美学趣味,同时它也有西方文化的很多痕迹。举个例子,它这个黑漆大门,两个环,它典型的乡村地主的门,然后,里面呢?他的结构是四合院的结构,也是乡村化的,长幼尊卑,男女,他分得很清楚,客厅、厢房正房,这些井然有序,完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写照,可是呢,它又在这个外壁上面各种雕花,各种纹路,却是西式的。”

    陕西南路的步高里是迄今为止,上海城区保存最为完整的石库门民居之一,家住步高里16号的朱阿姨是目前在这个里弄住了最久的居民,他们一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66年。“这个照片是我小时候的,我现在68岁了,这时可能只有十个月,1937年,和我妈妈逃难出来的,象这个房子都是要金条的,八根金条,九根金条,(问)买一栋吗?不是买一栋,买一栋要十几根金条。”朱阿姨说,她小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多是象她爸爸一样的小业主,后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发达了就搬到花园洋房去住,这里也就慢慢地变成了出租房,有的时候一栋房子里就住了几十户人家,居住的人也就越来越复杂,以他们这里为例,前后就住过教师、剃头匠、流浪作家和小商贩。

    “我觉得就是他有很大的文化的涵盖面,就是所有的人,每个阶层都能从石库门里找到他自己文化梦想,他的痛苦悲伤,他的记忆。”(朱大可言)

    如今,已经搬进高层住宅的王老师,是步高里的常客。没事的时候,朱阿姨总是想到这里来走走看看,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片砖瓦和每一张面孔都让她难以忘怀.“搬走了很舍不得,总想张家姆妈照顾过我,李家阿姨帮过我的忙,童年的生活在这里.”……朱大可最后总结道:“他(石库门)具有更广泛的代表性。资产阶级,早期的资产阶级也能在这里找到他自己昔日的梦想,那些过去大杂院里的那些市民,他也能从这个里面找到自己的过去的记忆,尽管这个记忆里面充满了很多痛苦的东西,但毕竟也是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他都会很珍惜的,所以石库门是上海人的爱和痛混合的这么一个东西。从数量上讲,工人新村可能算,但是从文化角度来讲,他的代表性,阶层代表性以及他的传承性来讲,他的变化,他广泛的这种代表性来讲,这个工人新村是没有办法跟石库门相比的。”

    ……1986年,在上海城市文化战略研讨会上,文化学者朱大可首次提出了“石库门文化”的概念,当时响应者寥寥,而十年后他的理论竟然成为一种时尚和市民趣味的象征。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那么,今天张闳的“工人新村文化”的命运又会如何呢?受到文化浸润的城市如何昂首前进?《城市秘密》系列专题将指引人们继续关注城市文化命脉的延伸。

     新浪文化2003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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