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先生功德圆满

我国著名作家、文学翻译家、学者施蛰存先生因全身器官衰竭,于昨天上午8点47分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享年99岁。现代文学史上一颗明星在岁末陨落了。99岁,称得上是“喜丧”,这位老人一生的成就与波折,映照着我们民族文化曲折的历史命运。

■李斌(施蛰存先生的孙女婿):施先生走时非常平静

施蛰存先生去世前,在医院住了4个月,他的心脏一直不大好,在去世两周前他开始不愿吃东西,只能用羹勺喂上五小勺,连小半碗的稀粥也吃不下,但马上,他连这几小勺也吃不下,因此他的胃也开始不好。在去世前几天,他的血压开始上不来,血氧指标也很低。开始住院时,医生要给他输血,随着病情的加重,差不多10天就要输一次血。由于老人的岁数,他住院前就已很少走动,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医院,身体的内部器官都已很衰弱了。后来,医生输液在他的手、腿和脚上都已找不到静脉,只能从脖子上找,但这样的效果又不好,慢慢地,他的小便偏少,血压低,腿和肚子都出现浮肿,肾也出现衰竭,肺部受到感染,在去世前的最后两天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虽然医生使用了各种办法,最终他因全身器官衰竭而去世,终年99岁。由于医生的努力,他在走时很平静,属于“功德圆满”。

在施蛰存先生住院期间,华东师范大学为他祝贺了百年诞辰,他们把给他做的节目、送他的礼物拿到医院,施先生非常高兴。

施蛰存先生的晚年主要是看书看报,观赏他的那些“小古董”,人们从各个国家给他带回来各种小碟子,有100多个,他非常喜欢。其他的时间,就是接受人们的拜访,讲些上世纪30年代的旧事,耐心回答一些问题。

■陆灏(《文汇报》编辑):施先生解脱了,他说寿则多辱

我与施蛰存先生交往了13年,第一次看到施蛰存先生是在1990年,首次接触,感觉施先生就像祖父,非常和善,可以很随便地与他聊天。施先生每次待客的时间都是下午,一推开门,就会闻到雪茄味,这时就知道他已经起床,在看报纸了。

施先生很喜欢“管闲事”,他以前经常跟我说,你们的版面应该有什么内容,他让我跟我们的领导反映他的意见,而且,如果我们按照他的意见做了,他还会帮忙。

施先生是一位豁达的人。他曾有一幅张大千的山水画,后来有一个学生从香港过来,对施先生说要把画拿到香港去拍卖,后来,这个学生和这幅画就一起消失了。人们知道后都觉得很可惜,说这幅画肯定能卖不少钱,而施蛰存先生却说:“没有关系,大不了就是一张纸。我们都是经历过各种战争的,那时只有两样东西不会贬值:大米和黄金,其余的满地都是,尤其是书和字画。那时人们要捡,遍地都是。”

还有一次,有一个人写了一本关于唐诗的书,里面有不少内容是抄袭施蛰存先生的,他的朋友知道了很气愤,说要把这件事告诉媒体,他大手一挥,说“放他一马”。

几年前,施蛰存先生得到了上海市的一个终生成就奖,他坚决不要,他说:“给奖就是为了鼓励人们多做事,我已经做不动了,所以奖应该给那些年轻人。”施先生很喜欢和年轻人交流,喜欢听到新鲜事情。

施蛰存先生送了我很多他喜欢的书,其中包括一些外文书,他说那都是自己想翻译的,希望以后能有人做这件事。施先生说自己的书坚决不会送到图书馆,“那就打入冷宫了,”施先生说,“你喜欢的你留下,不喜欢的就卖了,有人买我的书,说明他们喜欢。我的书不要送到图书馆。”

施先生老了也不糊涂,他说不做的就不做,例如他说不上电视,绝不献丑,有一个电视节目做他的专题,曾请他在电视上露下脸,他回绝了,说绝不献丑。

施先生晚年时开始收藏书、碑帖和一些瓶瓶罐罐,还专门弄了一个玻璃橱窗,在他给我的信中经常写到自己的生活很忙碌。每次我给他讲哪些老人又去世了,他就感叹说“要死要死”(要命要命),与他同龄的只有巴金先生了,所以他其实很寂寞。以前的施先生很乐观,人们说像他那样年轻时身体并不好,1985年又患了癌症的人,能够长寿就是两点,一是不怕死,很豁达,二是求生欲很强,生活态度非常积极。但今年春节初二,我去看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说自己脑子不行了,心脏、脚都不行了,现在也只能等死了,他那样说让人听着感觉很伤心,那天走时我给他的纸条上写道“下回来看你”,他在下回两个字下面打了个问号。

施先生的去世对我们来说是种损失,是件悲伤的事情,但在他应该是种解脱,因为他说寿则多辱。

■陈平原(北大中文系教授):施先生的创作在当时是非常前卫的

施蛰存先生在小说艺术的探索上是自觉而积极的,他走在了当时社会的前列。施蛰存在20世纪30年代创办《现代》杂志,引进现代主义思潮,推崇现代意识的文学创作,翻译了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而且他本人还亲自实验创作现代感极强的小说与诗歌,成为了“新感觉派”的主要作家之一。施先生的小说注重心理分析,着重描写人物的意识流动,这在当时是非常前卫的。但是我们的文学研究界长期忽视他,只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由于现代主义思潮的涌入,才开始重新研究他。更让人尊敬的是,施蛰存先生在50年代受到迫害,起先是被剥夺当教师的权利,被赶到图书馆资料室,而后干脆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工资减半,有一段时间甚至只发生活费。“文革”期间连住房都被造反派强行缩小,只能在三楼晒台上自己搭上一间小板屋生活。在这样的条件下,施蛰存转向了古典文学和碑版文物的研究工作,其艺术生命力非常顽强,在这些新领域取得的成就更让人钦佩,从中可以看出,施蛰存先生是一位全才。

■李辉(著名学者):施先生是有个性的知识分子

施蛰存先生是出色的文学家兼学者,而且是一位很有个性的知识分子。他20世纪30年代与鲁迅论战,50年代拒绝在教学中援引马列文论,这都是他个性的体现。即使在晚年,他对社会也很关注,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这一点是非常难得的。

《北京青年报》2003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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